孫轅、Kartik Jayaram、Omid Kassiri

短短二十年間,中國一躍成為了非洲最重要的經濟伙伴,從對非貿易、投資、基建融資和發展援助的深度和廣度上看,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與中國相比。中國“巨龍”——業務多元、規模各異的中國企業為非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帶來了資本、技術和創業精神,加快了非洲“雄獅”的經濟發展步伐。但是,由于完整可靠的數據較少,對中非經濟合作的現狀進行衡量一直是個巨大挑戰。

本報告旨在從事實出發,勾勒中非經濟關系的全貌。通過與100多位非洲商界領袖和政府高層人士的當面交流,以及與八個非洲國家的1000多家中國企業管理者的現場訪談,我們在實地調研中收集了大量中非經濟合作相關數據,且所選取的八個非洲國家的GDP約占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總GDP的2/3。

1.巨龍降臨:非洲的頭號經濟伙伴

進入21世紀之后,中國快速成長為非洲的頭號經濟伙伴。中非貿易額在這一時期以每年20%左右的速度迅猛增長,過去十年間中國對非洲的外商直接投資(FDI)年均增速更高達40%1。盡管如此,這些驚人的數字仍然低估了實際情況:我們發現,如果將非官方渠道的資金流計算在內,從中國流向非洲的資金將比官方統計高出15%左右。此外,中國也是非洲各國發展援助資金和基礎建設融資的重要提供方,其注資力度還在持續增長,近年來非洲最重大的基建工程背后幾乎都有著中國投資者的身影。

我們從貿易往來、直接投資存量、直接投資增長速度、基建融資和發展援助五個維度評估了非洲與世界其他地區的經濟伙伴關系,評估發現,在任何一個維度上,中國都是非洲排名前四的合作伙伴,而沒有任何一個其他國家跟非洲的經濟往來能達到如此深度和廣度。

2.群龍盤踞:在非中國企業的多樣性、規模與雄心

這些宏觀經濟數據的背后是遍布非洲大陸數以萬計的中國“巨龍”,然而在此次調研開展之前,甚至沒有人統計過這些中國企業的數量。調研發現,非洲八國的中資企業總數量是中國商務部注冊數量的2-9倍(值此研究進行之際,中國商務部擁有最全面的在非中國企業數據庫)。基于這八個國家的數據,我們推斷目前整個非洲大陸的中資企業已經超過一萬家,其中約90%都是民營企業。這個數據使此前所謂的“僅一個單一業務模式、大體量的‘中國公司’在推動對非投資”傳言不攻自破。雖然國有企業的規模很大(特別是在能源和基礎設施等行業),但因市場機遇而來的中國民營企業數量極多,總體看來,中國對非投資仍屬于市場化行為。

我們在非洲的各個行業里都能看到中國企業的身影:其中近1/3的企業從事制造業,1/4從事服務業,1/5開展各類貿易往來,此外還有不少建筑和房地產企業。據估算,在2015年,在非中國制造業企業年產值約5000億美元,占非洲制造業生產總值的12%;而中國企業在基建領域的主導地位更為明顯——幾乎占據了國際承包商在非洲工程建設市場的半壁江山。這些中國企業大部分都在盈利,其中1/3的企業利潤率甚至超過20%;它們的市場觸覺極其敏銳,能夠快速適應新環境、捕捉新機遇。除了埃塞俄比亞等少數國家,非洲各國的中國企業主要側重于滿足日益增長的非洲市場需求,而非出口業務。

當被問及發展前景時,多達74%的中國企業對未來表示樂觀,相應地,許多中國企業早已不僅滿足于相對初級的的貿易或勞務承包業務,紛紛在非洲進行了長期投資。

3.瑕不掩瑜:盤點中國對非投資的影響

我們的研究表明,中國對非投資和商業活動為當地帶來了三大經濟紅利:創造就業和技能養成、技術和知識轉讓,以及基礎設施融資和開發:

  • 被訪談的1000多家中國企業的所有雇員中,89%是非洲當地人,這些企業共計為非洲創造了超過30萬個工作崗位。據此推算,整個非洲的一萬家中國企業雇傭的當地員工有數百萬人之多。
  • 近2/3的中國企業主向員工提供技能培訓。在需要熟練技工的建筑業和制造業,有1/2的企業提供學徒式培訓。
  • 1/2的中國企業向當地市場推出了新產品或服務,1/3引進了新技術。其中,有些企業通過技術改良、提高規模效率等方式,將現有產品和服務的價格降低了40%。
  • 中國建筑承包商占據了非洲國際EPC(設計、采購、施工總承包)市場約50%的份額。被訪談的各國負責基礎設施建設的官員均表示:中國企業的主要優勢在于低廉的成本以及較快的項目交付速度。

總體而言,我們認為中國企業在非洲的商業活動愈發活躍,且為當地經濟、政府和人民帶來了顯著的積極影響,但在某些方面仍有進步空間:

  • 中國企業僅47%的采購來自非洲本地企業(以2015年采購額計算),當地企業沒有充分受益于中國投資。
  • 雖然有少數中國企業的非洲本地管理人員占比能達到80%以上,但所有被調研中國企業的平均比例僅為44%,我們相信未被調研企業的情況應接近該平均水平。
  • 在非中國企業存在勞工違規和環境違規的個例,如工作條件惡劣、非法開采自然資源(如木材和魚類)等。

4.舞步各異:中非合作的四種模式

我們集中研究了八個非洲大型經濟體的經濟數據,總結出了中非合作的四種模式:

強健型:埃塞俄比亞和南非明確將中國視為重要的戰略合作伙伴,在投資、貿易、融資和發展援助等方面與中國展開了深度合作。例如,兩國已將具體的對華經濟合作方針納入了國民經濟發展戰略,不僅與中國中央政府密切往來,兩國政府還與中國各省級地方政府建立了合作關系。另一方面,中國也相應將這些非洲一路”等各種中國主導的多邊合作來鞏固與中國的合作交流。因此,我們預計中國對處于強健合作模式中的非洲國家投資將持續快速增長。

穩固型:肯尼亞、尼日利亞和坦桑尼亞目前與中國的合作深度雖不及埃塞俄比亞和南非,但政府間往來密切,來自中國的商業投資活動也在不斷發展。這三國政府已經意識到了中國的重要性,但尚未將這種認識轉化為清晰的發展戰略。在這三個國家,均有數百家中國企業在各行各業從事商業活動,但主要是基于歷史原因的市場自發行為,真正由政府引導的戰略型經濟合作尚未成型,仍有巨大潛力。

失衡型:安哥拉和贊比亞與中國間的經濟合作領域相對集中,模式比較單一。以安哥拉為例,政府主要依靠為中國供應石油來換取中國在資金及大型基建項目方面的支持。但與其他非洲國家相比,以市場為導向的中國私營部門投資卻十分有限;安哥拉國內僅有70-75%的中國企業屬于私營企業,其他國家的比例均高達90%左右。贊比亞的情況則恰恰相反:私營企業投資占據主導地位,但由于當地監管機構的監督力度不足,中國企業的勞工和腐敗丑聞也相對更多。

初生型:科特迪瓦與中國的經濟合作仍處于起步階段,合作模式尚不明確。向該國投資的中國企業較少,而且大多仍處于貿易等長期投入度較低的行業。

5.千億良機:充分釋放中非合作潛力

中非合作相關的各界人士都清晰地意識到了一點:中非關系將持續深入地發展下去。我們訪談的100多名非洲商界領袖和政府高層人士幾乎一致認為,非洲與中國的合作機會遠大于任何其他外國合作伙伴(包括巴西、歐盟、印度、英國和美國)。

那么中非經濟合作在未來十年的發展究竟會達到什么水平呢?我們設想了兩種可能的情境:情境一,在非中國企業的營收規模穩步增長,預計將從2015年的1800億美元增長到2025年的約2500億美元。在該“穩步發展”情境下,中國企業的發展與市場大勢一致,僅隨著非洲經濟的擴張穩定保持當前市場份額,目前在非中國企業投資力度最大的前三個行業——制造業、資源開采和基礎設施,到2025年仍為中國對非投資的主導行業。

但我們認為中非合作的潛力遠不止于此:在第二種“加速增長”情境下,在非中國企業的成長速度顯著加快,向新老行業大舉擴張,到2025年的營收總額可能達到4400億美元。中國對非投資三大龍頭行業中的中國企業將快速發展,其市場規模發展速度將超過非洲的經濟增速。不僅如此,中國企業還將進軍五個新領域:農業、銀行和保險、房地產、電信、交通物流。這種跨界擴張很可能始于主導行業的相關領域,例如從建筑行業擴張到房地產行業。此外,實現加速發展還需要中國企業將國內的成功實踐經驗充分應用于非洲市場,這其中包括了電子科技、農業以及數字金融領域的商業模式創新。

中國對非投資和商業活動的加速發展,對非洲將是一個巨大的利好。在宏觀經濟層面,非洲經濟可以獲得更多資本投入,從而提高生產力、競爭力和技術成熟度,讓千百萬非洲人民獲得穩定就業,但在微觀層面也必然存在激烈的競爭。非洲企業的生產力顯著落后于全球平均水平,這一現象在制造業等領域尤其嚴重,因此非洲本土企業亟需大幅提升生產力和運營效率,才能更從容地面對壓境而來的中國“巨龍”——無論是與之競爭還是展開合作。

在可預見的未來,這些中國企業會扎根在非洲大陸。而隨著中國企業對非洲經濟的參與度不斷加深,中非雙方進一步完善合作關系的需求愈加迫切,其中的關鍵是進一步強化非洲公共及私營部門所能起到的推動作用。此外,中非雙方還需要共同努力解決三個主要問題:存在于某些非洲國家的貪污腐敗、對投資者人身安全的威脅,以及語言和文化障礙。在八個被調研國家中,有五個國家存在60%到87%不等的中國企業在獲取從業許可時曾支付過“小費”或賄賂;除了貪污腐敗以外,受訪的中國企業普遍擔心的第二大問題是員工的人身安全得不到應有保障;而非洲受訪者則表示語言和文化是中國企業面臨的最大障礙,因為這會導致中國企業誤解和忽視非洲當地的法律法規。如果這些問題得不到妥善解決,不但種種誤解無法消除,還有可能引發嚴重的社會問題,從而危及中非經濟合作的可持續發展。

中非雙方的政府部門和私營企業都應各盡其責,共同實現強化中非合作的愿景。因此我們也為中非雙方的政府和企業提出了十項建議,以確保中非經濟合作持續深化,推動非洲的經濟社會不斷發展(見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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